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聚餐那天,J市气氛骤降。 温凡霏正好可以换上新衣服。 她里面穿着焦糖色的灯芯绒连衣裙,配浅杏色裤袜,外面裹了件厚厚的毛线外套,脚上一双棕色的骑士靴。这身行头,还是因为她要去市中心,特意花了点心思搭出来的。 外套还是她最近追的小演员同款。 出门前,室友们也夸她这身可爱,温凡霏心里美滋滋,提上昨下午烤好的软曲奇和黄油饼干,愉快地出了门。 进了地铁站,她要坐的那个方向列车刚好到站。她随着人流挤上车厢,眼尖地瞥见不远处有个空位,连忙快走几步挪了过去。 她刚坐下,一抬头,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程礼,差点没控制住表情。 他与她对视,平静地点点头。温凡霏赶紧扯出一个笑,心里却在嘀咕,怎么又是他。 这周她上选修课,特意选到前排座位,可程礼居然也在她前面的位置上坐下,简直避无可避。 长这么高的男人烦请有点自觉,被她的室友们一眼捕捉到,又悄悄开了她几句玩笑。 温凡霏攥紧手机,假装看得入神,耳朵却牢牢捕捉着地铁播报提示。等到车门一开,她如同逃跑似的下了车。 杨浪这次选的是一家韩式烤rou店。 她根据地图导航,走到路对面,步行上楼,站在店门口,环顾半分钟,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老友。 “杨浪。” 她扬起手,刚喊了声。 正在四处张望的杨浪也瞧见了她,眼睛一亮:“凡霏!尘里——” 不对。 不对不对。 他后面叫的是什么? 尘里……尘里…… 温凡霏脑子里像有个什么东西打开,眼熟的两个字韵母一变,不就是程礼。 电光石火间,迷雾被猛地拨开。 一股巨大的不妙预感窜上来。她僵着脖颈转过头去,程礼站在她身后,面无表情地冲着杨浪喊了声:“哥。” 温凡霏心脏骤停,眼前一黑,恨不得当场晕过去。 偏偏杨浪已经走过来,还是很惊喜的表情,“你俩怎么一起来的?” “……”程礼默了几秒,视线移向她,“这是非凡?” “对啊。”杨浪恍然大悟,“原来你俩还不知道对方啊。” 程礼嗯了一声,“我跟她学校离得近,之前,见过。” “对噢对噢。”杨浪一拍脑袋,“我都忘了这事儿,早知道应该早点介绍你俩认识的。快进来快进来,专门给你们留了挨一块儿的位置。” “……” 他俩多说一句,温凡霏就多难受一句。 她现在可以回学校吗。 她真的好想走。 本以为可爱老实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她最不想看到的男生。 而且凭什么他接受这一事实如此之快,如此淡定,而她却难受到欲哭无泪了。 她沉默地随他们走进包间,里面大半座位都有人坐着的,炭火正旺,滋滋的rou香混着说笑声扑面而来。 她跟之前见过面的朋友轮番打了招呼,早已热闹起来的气氛冲淡了些尴尬。 她暗暗松口气,正准备找个靠边的位置悄悄坐下。 “凡霏!”杨浪的嗓门横穿整张桌子,“你坐程礼旁边啊,那位置给你留的!” “哦哦好。” 她假装才发现,走过去,坐下,一旁的程礼递给她一副餐具。 “谢谢。” 她视线难以停留在他身上,下意识回避着。 此刻,杨浪拍了拍手,宣布人已到齐,简单讲了几句场面话,便大手一挥让大家开吃。 她赶紧拿起筷子,一声不吭地挑起小菜往嘴里塞。 幸好她另一侧坐着杨浪的女朋友韩瑞琪,这让她有半边身体是放松的。 一无所知的韩瑞琪没一会儿便主动找她聊天,她俩喜欢的电影类型差不多,每次见面都能互相推荐,顺便交换一下观后感。 温凡霏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以最全神贯注的状态跟她聊天。 聊到兴头上,她顺手从袋里拿出早就分好的小袋子,“瑞琪,这是给你和杨浪的。” “哇!谢谢非凡!这个在我这儿肯定过不了明早!”韩瑞琪甜甜地笑,“我听杨浪说了,你准备这个还是我们沾了程礼的光。” “……” 温凡霏脸上的笑僵了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 她掩饰性拿起筷子,低头去夹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土豆。筷子还没碰到,眼前却突然多了几块刚烤好的五花rou。 是程礼用夹子夹起,轻轻放到了她的盘子里。 “谢谢。”她盯着rou,声音有些干涩。 “嗯。” 程礼连眼皮都没抬,夹子又伸向烤网上的牛排,给它们认真翻了面。 温凡霏的心有点乱。 平心而论,她最近才跟程礼的真人有了接触,虽然他个性捉摸不透,但确实是个善良的人,从以往两人的线上聊天也能感受出来。 可为什么尘里偏偏就是程礼呢。 一想到自己那些拼命隐藏起来的尴尬一直被他无声地看在眼里,她就难堪到不行。 她心不在焉地吃下那几块烤rou,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滋味,连蘸料都懒得用。 坐在对面的几个人正在聊自己老家是哪儿,很快轮到她这边。 “C市。我跟群主一样。”她回。 “哦对啊,那尘里也是对吧,我也是那儿的。” 程礼嗯了一声。 “那你们以前读的哪个高中啊?” 这话题让温凡霏立刻警惕起来。 她紧张到后背起汗,耳朵里传来程礼的回答,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便齐齐转向了她。 “我、呃……” 她张了张嘴,对上程礼侧过来的视线。那眼神里似乎带了一点礼貌性的好奇,以及茫然。 很真诚的茫然。 温凡霏的话卡在喉咙里,一个念头突然砸进她脑海里。 她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,动作大得差点带翻杯子:“——我去上个厕所。” “哦哦好。”几人交换眼神。 这问题不过随便问问,毕竟大家都是网友关系,也能理解她不想作答。 温凡霏急匆匆地走出包间。 她知道程礼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如此淡定,对她的态度也那么正常。 因为他不知道。 程礼根本不知道她跟他从前读的是同一所中学。他从头到尾,压根儿就不知道有她这个人。 之前所有的尴尬、心虚、手足无措,全是她一人的独角戏。 温凡霏的脸颊忽冷忽热,她一头扎进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往脸上胡乱地拍。 有几滴冰凉的水顺着下颌,滴进了她的领口,发烫的脸皮勉强降下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