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.入套
6.入套
“是我不自量力……”我颤抖地开口。 又恢复那副任人宰割,懦弱卑微,肩膀被控制着轻微颤抖着,又是可怜模样。 我低着头,目光渐渐滑到问遥那边,那个女生已经走了,我敛下眼底的喜悦。 几乎同时,我冲了过去,撞进了问遥的怀里。 问遥恰好捞起了我,她关切地询问,“怎么了?怎么出这么多汗?” 说着,她轻轻帮我撩起碎发别在耳后,手指扶过我的头顶,那是爱人才会有的亲密举动。 我仰起脸,弯起眼睫,我听见自己说,“问遥,我……” 问遥眼神的突然变得玩味,然后又变化为温柔,她轻声吐气在怀里羞得发抖的少女的耳廓,哑声问:“怎么了?” 说出来啊,快说啊。 “问遥,我喜欢你!”说着,我退后一步,将那束花递给了她。 我连头都不敢抬,以至于不知道有几个人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,又匆匆移开了眼。 问遥抬起眼,和倚在拐角的边语嫣对视,无声地说“你赌输了”,旋即唇边荡开笑意。 边语嫣也只是笑着弯起眼,没有说话。 烈阳高照,汗水滴在眼里,蛰得我眼睛生疼,我维持着这个姿势连胳膊都开始抗议了。 我想,问遥不会走了吧…… 我垂眼,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,先看到的是白鞋,视线缓缓向上,我看到了问遥双手捂着脸,看不出神情。 随后,她放下手,眼底的泪光在阳光下闪耀,风恰好撩起她的一缕发丝。 我再一次心动了。 她平复好情绪,将我的手指一根根细致地塞进她的指缝,然后接过了那束花,她轻声说“我愿意” 她没有说,我也喜欢你。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她只是站在那里接过我的花,已经是造物主给予我最大的恩赐了。 一切都如溪流归海,无需言语,亦不必强求。 问遥拉着我的手,我们并排走在街上,我们掌心相贴,我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。 那么炽热,我整个人像是被焚烧。 脸颊的热度迟迟不褪,血液一股脑地往头顶涌,耳膜嗡嗡作响,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。 原来人在幸福到极致的时候,真的会头晕目眩。 转到街角,问遥按住了我,她的指尖探过我的脸,“言言,你的脸怎么这么红……” 蝉鸣突然在耳边炸开,树影摇晃成模糊的色块,她担忧的脸凑近时,我闭上眼摇了摇头。 街角的风突然静了。 问遥的手横挡在我胸前,她忽然蹙眉,抬手贴上我的额头,“怎么这么烫?” 心跳声震耳欲聋,盖过了整条街的喧嚣。 我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发紧,只尝到夏日燥热的空气。 她忽然凑近,发丝扫过我的下巴。 “听见了吗?”,她缓缓开口。 “啊?”,我茫然地看着她,心跳要冲出胸腔。 “你的心跳……吵到我了” 问遥绝对在犯罪,她只是一个眼神,我的心就乖乖移位,滑落在她掌心。 理智在脑内拉响警报,可身体早已叛变。 我的视线黏在她唇上,像在沙漠渴水的人,迫不及待看到绿洲。 我细弱的声音传来,“问遥……我想吻你” “知道吗?” 她拇指碾过我的下唇,缓缓开口,“你现在的表情…像在邀请我万劫不复” 我难耐地拉起她的短袖下摆,轻轻晃动,“问遥,我真的很喜欢你”,后半句细弱蚊蝇,但足够被她听到。 问遥的一只手掌盖在我的眼上,另一只勾起我的下巴,强迫我仰头,随即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唇上。 那么软,那么凉,让我浑身战栗,我们共享着这个吻,像是把对方融进骨血里。 直到我缺氧,无声地拉了拉她的衣角,她才退了出去,我们彼此呼吸暧昧地纠缠在一起。 我浑身燥热通红,问遥也不例外,她垂眸擦着嘴角,胸口止不住地起伏。 接着我开口道,“我今年就成年了” 我上学晚了一年,今年刚上高三,已经满十八岁了。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,认真道“所以,我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” “嗯?那你要怎么负责?”她的声音带着蜂蜜的粘稠。 我果断拉起她的手腕放在我的腰上,然后勾着她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。 我只是青涩地双唇相贴,根本没有任何技巧。 问遥拉开了我,我退出后,有些心虚刚想道歉,就抬眼看见她的舌尖舔过唇角,润泽的唇泛着水光。 我这具躯体正在经历一场暴动,从指尖到骨髓,每一寸都在无声地燃烧,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侵蚀着我最后的理智。 黄昏缓慢地侵蚀着空荡教室的每一个角落。 问遥倚在窗边,轻扣窗棂,腕表指针滑过表盘,她垂眸瞥了一眼。 她向来厌恶等待,眉心微蹙,抬手将窗户合上半扇,隔绝了嘈杂的噪音。 走廊尽头传来急忙的脚步声,门被推开了。 她抬头淡然地对视,微微扬起下巴,“你迟到了。” “对不起嘛,问遥”,女孩缓了一口气。 “两分钟从cao场到教学楼我跑不上来”,她抬起被汗水浸湿的眼睫,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嗔怪。 女孩撩开了被汗浸湿的刘海,自然而然地扯开了衣服,露出粉色蕾丝镶边内衣,半片春光乍现。 “今天要玩什么呀?”她声音甜美,边脱边向前迈了半步。 问遥伸腿挡住了她,“以后别来找我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女孩瞳孔猛缩看着问遥,娇俏的脸上是不可置信。 问遥只是扫视一眼,收回了腿,“我只是和你玩玩,你还当真了?” 女孩脸色瞬间苍白,空气冷了下去,她手指蜷缩着不自觉地拽着校服下摆。 “你想要钱吗?”问遥突然俯身,眼珠淡然瞥向女生苍白的脸,“还是说你和你男朋友上床的视频?” “问遥……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?”女孩咬着唇,不死心地问。 问遥直起身子,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,“记住我说的话” 女孩肩膀在她的触碰下又剧烈地抖了一下,随即死死咬住嘴唇。 “别让我发现你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” 问遥斜睨了她一眼,收回手,指尖残留的温度转瞬即逝,转身走向走廊尽头。 一阵穿堂风掠过,掀起问遥的短袖下摆,露出她纤细腰际若隐若现的肌肤。 我站在走廊拐角,怀里抱着她忘记在教室的黑色皮质书包,等她一起走。 “问遥”我弯起了眼睫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,“走吧?” 我看见她眼底闪过淡漠,又被惯用的礼貌掩盖了。 她伸手接过书包时,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,“谢谢言言” 她走在我身侧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既不会碰到彼此,又不会显得太疏远。 走廊的灯光次第亮起,将我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。 我偷偷瞥见她低头整理书包肩带,眼底是散不去的阴霾。 我问,“你怎么了?” 她抬起头,疑惑地看向我“什么?” 我怔了怔,随即笑得更深了些,“没事”,大概是我的错觉。 汽车鸣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她抓住我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。 在汽车靠近后,问遥的手指突然从我腕间松开。 “明天见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。 发丝被风拂过脸颊,她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,露出那颗小巧的痣。 我怔在原地,只来得及点头,举起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,不自然地摆了摆。 问遥似乎被我的反应逗乐了,她微微偏头,“笨蛋……” “记得带伞,明天有雨”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,直到车窗隔绝我们的视线,我才木讷地点了点头。 好傻…… 车驶离时卷起几片落叶,才发觉要入秋了,我拽了拽书包肩带,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鸣笛,转弯处的黑车只剩下一角,我望着那个方向,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“明天见” 暮色渐浓,我抄近路穿过老城区的小巷,路灯年久失修,在月色下投出光晕。 拐角处有家不起眼的麻将馆,霓虹灯的招牌上“乐乐棋牌室”几个字还缺了笔画。 我快步走过,听见了里面传来不同于麻将碰撞的声响。 那是筹码落在桌面的清脆声响,混合着压抑的欢呼与咒骂。 接着旁边是一家KTV,看样子很老了,楼都是破败的,连牌子也褪色了。 几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在店门口抽烟,掐着烟的手指上还贴着廉价的水钻。 她们穿的实在是太少,我看一眼心里就了然了,于是我快步绕了过去。 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,“快点上楼去” 女人们侧头看了她一眼,熄灭了烟,踩着高跟一步步走了回去。 有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却回头看了我一眼,睫毛膏晕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又归于死寂。 “死丫头片子,306包厢的客人等半小时了!”穿豹纹睡衣的中年女人叼着烟,吵她嚷嚷道。 她回过头,谄媚地拉起中年女人的手臂,娇嗔道:“我这不就来了嘛,阿妈” 穿堂风卷着下水道泛起的馊味,混合着劣质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 我压下眼底的那丝悲哀,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,生活在底层,没有出路,这就是她们的未来。 转角超市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,照亮货架上半价处理的面包。 我掏出钱时,听见后巷传来呕吐声,估计又是哪个酒鬼喝多了,把巷子的电线杆当垃圾桶用了。 走出店门时,看到了旁边电线杆上密密麻麻的广告,重金求精,上门服务……花花绿绿的字样早已经发黄了。 手机突然震动,是问遥发来的消息:“回去了吗?” 远处传来急救车的鸣笛,我低头按着手机,“回去了” 再次抬起头,我的脑海里都是那个红裙女人两指夹着烟,吐出来的烟雾在风里消散的画面。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,转身回去,拉开沉重的玻璃门,老板娘抬头瞥了我一眼。 “要这个”我指向柜台最下层那排泛黄的烟盒,塑料包装上积着薄灰。 “第一次买?”老板娘看我穿的校服,也没说什么。 毕竟能赚钱,哪有不昧良心的。 “一盒?”她看了一眼,用报纸卷起烟盒,动作熟练得像包过千百次。 我点了点头,将零钱放到玻璃台上,她数了数才把包好的东西给我。 我刚要转身走,她喊住了我,“来,送你个打火机”说着,把一个劣质的打火机扔在台上。 我转身把它揣在兜里,“谢谢” 走出店门,我回想着那个场景,学着用虎口抵住烟嘴。 打火机连按三次才跳出火苗,烟蒂被风刮的往下掉,差点烧到我的手。 第一口烟刚呛进气管,巷口传来摩托车急刹的刺响,几个男生嬉笑着打骂下车,嘴里说出的每一句都带有脏话。 等我反应过来时,烟已经烧到了滤嘴,还烫到了手指。 我碾灭它,廉价香烟的味道并不好,于是我把一盒烟随手扔在了地上,打火机也扔进了垃圾桶。 我早已与这肮脏的巷弄融为一体,廉价香烟的焦油渗入我的肺腑,贫穷的烙印刻进我的骨髓。 我闻了闻,劣质烟草的味道浸透校服外套,和巷子里永远散不去的腐臭味如出一辙。 又要洗澡换衣服了…… 巷子深处的霓虹灯管滋滋作响,投下忽明忽暗的光。 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缓缓走向暗处那老旧的居民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