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少年策馬歸
第二章 少年策馬歸
三日的光陰悄然流過。 蕭香錦這幾日總有些心緒不寧,夜裡睡得不甚安穩。 這日清晨,她起得比往常早些。對鏡梳妝時,看著銅鏡裡的自己,依舊是那張溫婉的臉,眉眼間卻多了幾分自己也說不清的恍惚。銅鏡邊緣磨損得發亮,映出窗外隱約的天光。 「夫人,今兒戴這支玉蘭簪可好?」貼身侍女玉彤從妝奩裡揀出一支白玉蘭簪,簪頭是羊脂玉雕成的三片花瓣,素淨雅致。 蕭香錦輕輕點了點頭。玉彤替她挽髻時,她望著鏡中,忽然想起這簪子是成婚那年添的首飾,年年春日都戴,竟也戴了七年。 用過早膳,蕭香錦照例去正院給婆母請安。平遠伯太夫人周氏正在佛堂裡唸經,檀香的氣味從門縫裡逸出來,淡淡的。聽見腳步聲,周氏睜眼看了看她:「香錦來了。」 蕭香錦福了福身,在旁側的繡墩上坐下。 周氏撥弄著佛珠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:「阿秩今日便到,你讓人將他那院子收拾妥當了?」 「收拾好了,被褥都曬過,還添了些新擺設。」蕭香錦答道,「想著他在邊關這些年,大約住慣了簡單的,便沒敢放太多東西,只把該備的備齊了。」 「嗯。」周氏點點頭,頓了頓,又道,「阿秩今年也十八了,這次回來,你也幫著相看相看。他大哥像他這個年紀,已經娶親了。」 蕭香錦垂眸應下。她與姜秩雖是叔嫂,卻實在算不上熟絡。那少年離京時不過十一,如今歸來,不知是何模樣。 從正院出來,日頭已漸漸升高。蕭香錦繞過迴廊,遠遠望見園子裡姜秀帶著兩個女兒在放紙鳶。園中的青石板路被日光曬得微暖,兩旁的海棠謝了大半,枝頭開始冒出嫩綠的葉子。 明慧拉著線跑,明玥在後頭跌跌撞撞地追,姜秀站在一旁,臉上帶著淺淺的笑。 那紙鳶是隻蝴蝶,明慧前些日子纏著她做的,用竹篾紮了骨架,糊上宣紙,她親手畫的花紋。 「娘親!」明玥瞧見她,丟了紙鳶撲過來,小手上沾了些泥。「爹爹放的鳶飛得好高!」 蕭香錦彎腰抱起女兒,拿帕子給她擦汗:「跑得滿頭汗,仔細著涼。」帕子還是那方繡了一半的,她隨手帶在身上,竟也用了這幾日。 姜秀走過來,接過明玥:「你身子弱,別總抱她。」又看了看天色,「阿秩約莫午後便到,咱們用過午膳,便去門口迎迎。」 蕭香錦點點頭,替他整了整衣襟。他的衣領微微翹起,大約是出門時沒理好。她指尖掠過他的頸側,觸到溫熱的肌膚:「今日風大,你該加件衣裳。」 姜秀握住她的手,溫聲道:「有你在,我哪裡會冷。」 他的手心還是那樣溫暖,蕭香錦卻有一瞬的恍惚,彷彿這話她聽過許多次,又彷彿是第一次聽。 午膳用得簡單。姜秀胃口向來不大好,只用了小半碗飯便放下筷子。蕭香錦勸他再用些,他只擺擺手:「等阿秩回來,晚間再好好吃。」 蕭香錦也不再勸,心裡卻想著晚膳該備些什麼。姜秩年少離家,邊關苦寒,回來總要讓他嚐嚐家鄉的味道,糖蒸酥酪、桂花糯米藕,還有他小時候愛吃的幾樣點心,她都吩咐廚房備下了。 剛收拾妥當,門房便來通稟:「老爺,夫人,二少爺進城了,約莫一刻鐘便到。」 姜秀眼睛一亮,站起身就往外走。蕭香錦忙牽起兩個女兒,跟在後頭。明慧牽著她的手,規規矩矩地走著,明玥卻不時想掙開去再去玩一會。 府門前已站了不少人。周氏由嬤嬤扶著,站在最前頭,面上雖還端著,眼底卻藏不住的期盼。門口的石獅子在日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,街上偶有行人經過,都要好奇地望上幾眼。 蕭香錦站在姜秀身側,遠遠望著長街盡頭。街道兩旁的槐樹已經長滿了新葉,風吹過時沙沙作響。 不一會兒,馬蹄聲由遠及近。一隊人馬轉過街角,為首的青年一身玄色勁裝,騎在馬上,身姿挺拔如松。陽光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噠噠作響。 待馬匹馳近,蕭香錦才看清那人的模樣。 與記憶中那個半大少年已截然不同。眉眼間褪去了青澀,多了幾分凌厲的鋒芒。臉龐被邊關的風沙磨礪出堅毅的線條,膚色比離京時深了許多,一雙眼睛卻越發明亮,像是藏著刀光。他的眉毛很濃,眉峰如刀裁,鼻樑高挺,薄唇緊抿,整張臉像是被風沙雕刻過的石像。 姜秩勒住馬,利落地翻身而下。他的動作乾淨俐落,沒有一絲多餘,落地時衣擺一揚,帶起一陣微風。他先給周氏行了大禮,跪得端端正正,額頭觸地,又與姜秀抱在一起。 「大哥!」姜秩的聲音比從前低沉許多,帶著沙啞,像是邊關的風沙磨過。 姜秀拍著他的背,眼眶有些發紅: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」他的手微微顫抖,這些年來對弟弟的牽掛,全在這一刻流露出來。 兄弟二人敘過話,姜秩的目光才落在一旁的蕭香錦身上。 他愣了愣,那一眼極短極快,卻讓蕭香錦莫名心頭一跳。他的目光像是帶著某種重量,從她臉上掠過時,竟讓她有片刻的恍惚。 那眼神太過直接放肆了。 隨即他抱拳行禮,低下頭去:「嫂子。」 蕭香錦斂了斂神色,微微側身避過他的禮,溫聲道:「二弟一路辛苦了。」 她的聲音平穩如常,只有她自己知道,方才那一瞬間,心跳漏了一拍。 姜秩沒再多言,只點點頭,便被周氏拉著進了府。他的背影挺拔,腳步沉穩。 蕭香錦落在後頭,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內,忽然想起那年他離京時,也是這樣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只是那時他是個少年,背影單薄,如今已是個男人了,肩膀寬闊,腰背挺直。 明慧扯了扯她的衣袖:「娘,二叔為什麼曬得那麼黑?」 蕭香錦低頭看著女兒,輕聲道:「因為邊關的太陽大,風沙也大。」 「邊關在哪裡呀?」 「很遠很遠的地方。」 明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牽著她的手往府裡走。 晚間的家宴設在正廳。周氏坐了上首,姜秀和蕭香錦在左側,姜秩獨坐右側。廳中點了燈燭,燭火搖曳,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明明滅滅。 蕭香錦這才得空仔細打量他。 他的確變了許多。少年時的圓潤稜角被削得鋒利。吃飯時動作利落,卻不粗魯,夾菜、放筷,都透著軍中歷練出的規矩。他換了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,比白日那身勁裝柔和了些,卻仍掩不住身上的銳氣。 「去年邊關大亂,險些回不來。」姜秩端起酒杯,飲了一口,語氣淡淡的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,「不過都過去了。」 周氏聽得直唸佛,姜秀也皺了眉:「往後別再這麼拼命。」 姜秩笑了笑,那笑容在他臉上有些生疏,卻又帶著幾分從前的影子:「大哥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」 他笑時嘴角微微上揚,眼角的紋路輕輕一動,那鋒芒便斂去了幾分,露出些許少年時的模樣。 蕭香錦垂眸替姜秀布菜,不再去看他。